【靖苏】少年事 (中)

萧景琰想见的那个人,林殊,确实还活着。
只是如今,他是林殊,却又不是林殊了。
梅岭一役,赤焰军在火光中覆没,他掉落雪窝之中,遭雪蚧虫噬咬,身中火寒毒,随之骨骼变形皮肉肿胀,舌根僵硬不能言,且浑身长满了白毛发。可幸后来他被琅琊阁阁主所救,如今毒已尽除。只是拔毒的方式太过惨烈,解毒之后他面容大改,武骨尽失,身体羸弱至极,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。
是而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,梅长苏,梅岭藏殊。
挫骨拔毒之后,他卧床两年,好不容易熬过肌骨重生的阶段,渐渐停了药,却又马上迎来了性征分化。
常人一般在十七,最晚十八岁便会迎来第二性征的分化,一个人会分化为乾元、中庸还是坤泽,在分化前的几年多少都能看出些迹象来,比如少时身强力壮的,多数便会分化为乾元。而林殊身为赤羽营的主将,赤焰军的少帅,十三岁便已纵横沙场,成为声名远扬的少年将军,因而所有人都不曾怀疑,他将来会分化为一个英姿勃发顶天立地的乾元。后来林殊中毒解毒,之间用药无数,伤了根本,迟迟未能分化,直到渐渐停了药,那被推迟的转化期便迅猛而来,更让人措手不及的是,他分化成为了一个坤泽。
坤泽多数性情温顺,且体态轻盈,温软而柔弱,力量远远不及中庸和乾元,更糟的是,坤泽还需每年定期历经信期之苦,若不想承受情热的煎熬,就只能与乾元结契。然而坤泽一旦与乾元结契,穷尽一生便只能依附于这个乾元,为对方生儿育女。
这三年来他已经承受了太多,心志也愈加坚定,面对这个结果,他心中并无怨怼,坦然接受了。
距离分化过了好几天了,他的身体各方面都尚未稳定,加上拔毒之后身体虚弱,至今他仍旧浑身绵软无力,只能日夜卧床,等待恢复。
萧景琰闯上琅琊阁这事梅长苏是不知道的,他正面临难关,其他人一致决定对他隐瞒此事,以免他激动太过,又伤了身子。左右他知道了,也是不肯见他的,徒增心中思念与苦闷罢了。

不管梅长苏想不想见,萧景琰却是打定了主意要找到他。
当夜他从琅琊山下来,果然感觉到一路都有人监视着他,而且跟踪他的并非同一个人,而是换一个地方,就换一个探子。琅琊阁对他的到来如此紧张,让他更加肯定当中真有不可告人之事。只是琅琊阁看得很紧,他不可再大摇大摆地上山去,得另想他法。
萧景琰进了城,找到客栈落脚过了一夜。第二天起来,他去集市买了幂蓠,戴上遮挡了面部,又在城中四处探查了一番,直到傍晚时分才又回了客栈。他在客栈中斯里慢条地用了膳,直到夜幕降临,才戴上幕篱,策马回营。琅琊阁的眼线亲眼看着萧景琰策马远去,便往山上传去了消息,戒备了一天的琅琊阁这才放松了警惕。
夜里梅长苏用了膳,沐浴之后坐在床上等身上的水气散去。他在房中待了几日,觉得有些闷,便让侍女去把窗打开。
“可是……”其中一个小姑娘显是有些犹豫,“山上夜里风大,少爷您现在身子又弱,着凉了就不好了。”
梅长苏轻轻摇了摇头:“无妨,屋里有些闷热,我透透气。”
两个小侍女对视一眼,只得照做,帮他把窗子打开了,之后行了礼便退出了房间。
梅长苏坐在床上看着窄小的窗框外漆黑的夜空,感觉心里更闷了,便掀开被子站了起来,慢慢走到窗边去,微微探头到外面呼吸新鲜的空气。山上的夜晚寒凉,梅长苏觉得脸被冷风吹得麻麻的,但心里却明朗了几分。
他在这里待得太久了。虽然琅琊阁主将他视若己出,阁中每个人都将他捧在手心里宠着,可他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,不可在此处耽误太多的时间,他必须尽快恢复才行。可是……他看着自己的手,慢慢握成了拳,想要用力握紧,可他却根本使不出力气。梅长苏轻轻叹了一口气,只得无奈地松开了手,正要回到床上躺下歇息,这时却听得外面有些异响,他顿时警惕起来,侧过身去想看个究竟。他侧身贴在墙边往外窥探,看清了是两个琅琊阁的护卫提着灯笼走过,才松了一口气,刚转身往回走,这时便突然有一个黑影从窗外闯了进来!梅长苏大惊,正要呼叫,那黑衣人便眼疾手快地扣住了他的肩膀捂住了他的嘴!
那人用手臂锁着他的腰,把他拉到墙边去,侧头看了看外面的情况,见没人发现,便伸手慢慢把窗户关上了。这短短时间内梅长苏已经冷静了下来,见这黑衣人无意立即取自己性命,便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如何脱身。靠武力是明显不行的,即便对方是个孩童,就凭他现在的体力他也不敢断言自己能够取胜,别说此人孔武有力,还是个乾元,而且他——他似乎……梅长苏慢慢察觉了什么,蹙起了眉,有些不敢相信。
这个乾元的气息,和景琰一模一样!
虽然这人极力隐藏了自身的气息,但梅长苏靠他这般近,还是察觉到了他身上的竹叶香!而他的至交好友,他的表兄,萧景琰,就是这个信息素!
梅长苏不敢置信,想要转过头去看他的面貌,可那人察觉到他动弹,以为他想挣脱,便又加大了力度固定住他的头部。那人轻轻关上了窗,便推着梅长苏走到了床边将他转了个身推在床上,然后压低声音对他威胁道:“你莫慌张,别喊叫,我不会伤你。但你若出声引来守卫,我定不客气!”
梅长苏被推坐在床上,他一仰头,这下便看到那人的脸——真的是萧景琰!
梅长苏此刻见到暌别两年的挚友,顿时陷入了呆滞当中。
发生了什么事?景琰怎会来此!难道他已经知道我在这里?可他怎么穿着夜行衣……他长高了,晒黑了些,怎么这般憔悴……
一瞬间梅长苏的心中闪过太多念头,但到底情感压过了理智,他看着萧景琰,渐渐地热泪盈眶。然而萧景琰见他看着自己怔然不动,眼神都发直了,眼里还渐渐蓄起了泪水,不由担心是不是自己方才太过粗暴,把他吓坏了。他回想起来,方才自己抱着这个人,怀里的身子软绵绵的,好像没有骨头,一捏就会化掉一般……
萧景琰有些心虚,但想到自己可能要“严刑逼供”,不可太过心软,便冷着脸道:“你,可是哪里伤着了?”
梅长苏听到他说话,顿时从呆滞当中恢复过来,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的脸,想到如今自己面容大改,他应当是没认出自己来。梅长苏不知道对方知道了多少,便决定以静制动,他悄悄擦去了眼中的泪水,然后仰头看着他,没有回话。
萧景琰确实没有认出他来,毕竟他从来没想过林殊会换了一张脸,连身形都不一样了。他记忆中的林殊,一直是精神饱满的模样,活泼又好动,和这个香香软软的小坤泽并无半点相似。突然意识到对方是个坤泽的萧景琰感觉更不好意思了,他往后退了两步,和他拉开了距离。
梅长苏见他往后退开,不知是何用意,便仍是不动。若是平常,他与好友久别重逢,定是无比欢欣,怕早就跳到他身上去了,可如今他身负逆名,又尚且不知此等狠绝的阴谋是出自何人之手,在查清真相为赤焰军讨回公道之前,他不可与他相认,以免将他也扯进旋涡当中,万劫不复。
萧景琰见他盯着自己看不说话,便不去理他,回头审视了一下房内的布置,发现这屋内装饰雅致不俗,料想此人在琅琊阁中身份不低,兴许知晓林殊的所在。他想了想,表明了自己的来意:“你不必担心,我来此处并非想要作恶,只是想找一个人。”
这次梅长苏有了反应,他谨慎地点了点头。
萧景琰张了张嘴,正想说出林殊之名,可又马上停住了,他审视着梅长苏,似在思考其中的厉害关系,好一会儿,他才又开口了:“琅琊阁,如今可有一个重伤之人在此疗养?”
梅长苏听他此言,一边暗自猜测他寻找之人的身份一边回道:“阁主医术高明,常有重伤重病之人前来求医,如今在阁中疗养的便有不下五人,不知阁下想见哪一个?”
萧景琰听他说出“阁主”这个称呼,一时有些惊讶。白天他在城中查探琅琊阁的消息时,曾听人说起琅琊阁主有个十来岁的儿子,他见此人年纪相当,吃穿用度和房中布置又都不简单,还以为他便是呢。不过就算他不是少阁主,但凭他院中的守卫如此紧张,便知他的身份并不简单,说不定能从他身上得到点消息。想到此处萧景琰便板起了面孔,对他道:“我要找的这个人,身份有些特殊,我不可向你透露他的名字,我只问你,你阁中,可有来着梅岭的伤患?”
梅岭……景琰果然是来找他的!
梅长苏心中激动起来,不由抓紧了身下的被单。
萧景琰不知道眼前之人便是自己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挚友,见他抿着唇不说话,眼神还闪烁不定,更是确定了他知晓林殊之事,便立即追问:“你知道他!是不是!”
梅长苏闭眼悄悄吸了一口气定了心神,然后抬头看着他,冷声道:“靖王殿下,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何人。”
萧景琰更是激动,咬牙道:“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,便知道我要找的人是谁!”
萧景琰话音刚落梅长苏便脱口而出:“林殊已经死了!”
对方的话语十分突然且强硬,萧景琰先是一愣,很快又反应过来,朝他怒道:“你胡说!我知道他没死!他是被你们琅琊阁藏起来了,是不是!”他越说越是气愤,一时控制不住自己,身上爆发出乾元强大的威压!
梅长苏且分化没几天,萧景琰是他成为坤泽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乾元,方才他一直收着自身的气息,他并未感觉有异,可如今他大肆释放出乾元之气,顿时震得他浑身一紧,几乎连心都要颤抖起来!梅长苏脸色发白,下意识地往后退去,而愤怒中的萧景琰见他缩在床上不停地后退,更是气愤不已,走前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将他拽到自己身前,冲他怒道:“你最好说实话,否则别怪我不客气!”
瘦弱的坤泽承受不住乾元的怒火,梅长苏浑身颤抖不停,几乎要昏厥,可他咬紧唇瓣,逼迫自己不能就此软弱地倒下。
这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啊,以前他们总在一起打闹,时常互相欺负,虽然对方年长他两岁,可他们二人一直是平等的。就算他现在变成了坤泽,他也不能在他面前倒下!
梅长苏坚持维护着自己的自尊,咬着牙不肯认输,怒火熊熊的乾元一直瞪着他,眼见他眸中渐渐泛起了水光,这才惊觉这个小坤泽脸色煞白,还浑身发着抖,他意识到是自己给他造成了压迫,一时懊悔不已,赶紧松开了他的手,收敛了气息退后两步让他得以喘息。
萧景琰一退,梅长苏便喘着气倒坐在床上,他按住自己的心口大口呼吸着,抬眼瞥了一眼萧景琰,笑了几声,一边喘息一边对他道:“殿下这、这又是何苦,林殊……林殊不过是一个朝廷逆犯,你又何苦为了他,惹得一身腥……”
萧景琰本已冷静下来,听得他此言心中又燃起了怒火,他又冲上前去,一把掐住了对方的脖子!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不准你这么说他。”
梅长苏受不住乾元的怒火,可好在萧景琰掐住他的脖子只为威胁他,并非真要取他性命,因此并未掐紧,梅长苏得以呼吸,嘴上仍是不饶人:“可我并没有说错,林殊为人如何且是不论,但他确是一个逆犯!”
梅长苏所言虽不中听,但事实确实如此。无论林殊如何忠勇为国,最终还是落得了一个逆犯之名,而这一切,都是他萧景琰的父皇,他的父亲所判!这个事实再次挑起了萧景琰心中的愤懑,他既悲又怒无可排解,松开手将梅长苏甩在了床上,自己也在床边蹲了下来,闭上眼睛捏紧了自己的额头,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
梅长苏从床上撑起身子,见他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,心中也是一阵一阵抽痛。他爬起来往他靠近,伸手想触碰他,可他还没碰到对方便被狠狠地捏住了手腕!萧景琰抬起头来对他瞪了一眼,然而他眼眶泛红,浑圆的鹿眼闪烁着水光,这一瞪非但没有威慑力,倒显得他委屈至极。梅长苏知他心中实在难过,心里更是疼惜,便放软了姿态,正要安慰他几句,便被外面敲门的声音打断了。
外面的人敲了敲门,扬声说了句:“少爷,我进来了。”
萧景琰与梅长苏听得外面吱呀门响的声音,双双吓了一跳,还是梅长苏反应较快,当即压低声音快速对萧景琰说道:“藏到床底下去!”
萧景琰很快也反应了过来,当即往床底下一滚躲了进去。
敲门那人走进来,站在卧室的幕帘之外对里面的梅长苏行了一礼,道:“少爷,守卫来报有人闯进来了,你……你还好吧……?”
来人是梅长苏的左右手之一,黎纲,曾是赤焰军先锋营的十夫长,当年他有幸从梅岭逃生,如今留在了少帅的身边成为了他的左臂右膀。幸存的赤焰军士兵也有部分留在琅琊阁供梅长苏调遣,但其中以乾元居多,而黎纲是个中庸,因此梅长苏分化之后便是他一直在身边照顾。昨天萧景琰来了琅琊阁这件事黎纲是知道的,萧景琰昨晚被拦了回去,然后今晚阁中就收到了入侵警报,这两者之间的联系显而易见,因而他收到消息之后便第一时间前来查看梅长苏的状况。
昨夜他们担心萧景琰会夜闯琅琊阁,便派了武术高强的甄平守夜,然而昨晚一夜风平浪静,今天更接到了萧景琰已经回营的消息。他们本不相信萧景琰会这么简单就放弃了,还让人一路跟踪他,见他真的策马进了军营,才放松了警惕。
萧景琰确实出了城,但并没有回营。他早上传了密令回营,派了与他身形相像的左前锋暗中前来与他接应,让他傍晚时分在城外的小道旁等待,到了时间他便出城与他见面,让他穿着自己的衣服骑着自己的马,戴着幕篱启程回营。他的功夫虽然比不上江湖人,但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,头脑要灵活许多,声东击西、调虎离山之技他用得纯熟,自然不会受制于区区几个眼线。后来他顺利潜入了琅琊阁,可惜没多久就被发现了,再后来,他便遇到了梅长苏,到现在躲在他床底下,大气也不敢出。
其实萧景琰身为护国皇子,就算被抓住了,顶多也只是被人赶下山去罢了,但梅长苏虽不能与他相认,也不愿他就这样走了,情急之下便想也没想就决定把他藏了起来。于是他对黎纲回道:“我没事。你们加强巡查,确保安全。”
“是。”黎纲领命,犹豫了一下,又道,“少爷好好休息吧,这件事我们会处理好的,若是……有什么事直接喊我们便是。”
梅长苏听出了黎纲的欲言又止,而他欲言又止的原因现在就在他的床底下呢,梅长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,黎纲走后便轻轻拍了拍床沿,让萧景琰出来。
萧景琰从床底下爬出来,看了梅长苏一眼,不甚自在地拍了拍衣服,没有说话。梅长苏也不理他,坐在床边静静地出神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萧景琰跟着尴尬地沉默了一阵,才不情不愿地说了句:“谢谢……”
梅长苏回过神来,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,低声说道:“无妨。方才是我太过分了,抱歉……”
萧景琰这下子已经冷静了,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坤泽,想起他方才说的话,忽然就说道:“你也相信林殊是清白的,是不是。”
他用的“也”。
梅长苏感觉自己眼里又蓄起了泪水。
是啊,他的景琰,自然是相信他的。

TBC

#说好的只是块小饼干呢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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